工程行业,总会去荒郊野岭,亲自踩点考察。
这次的任务,是去南苏丹首都Juba郊外考察土地。因为公司向政府推荐开发一个国家农业项目,建议在首都郊外设立一座战略储备粮仓,以便应对国家的粮食危机。
我负责此项目的推动,因此很长一段时间,都在忙碌的搜集当地信息:全国人口预估、何时又闹饥荒了、多少人受灾、国家气候状况··· 之后同事们对项目各专业方面,进行过多场头脑风暴式探讨:可以多大程度提升民生?是否国民会切实受益?项目的推动流程?国家议会的审批流程?以及资金来源的审批流程? 这也许是为何海外工程行业,有这样的一句话:做海外工程,每天都是操着当地国家总理的心去工作。
内部模式已经梳理清晰后,我马不停蹄,编制PPT文案,然后打通了农业部长的电话预约拜访。“明天可以过来,但是可能只能给你们公司10分钟,我到时候要去国会开会···”于是同事与我,搬着投影仪,西装革履,准时敲响他的办公室大门。
“你们很准时,中国人都是这样的吗?” ,他微笑着,用一颗大金门牙,照耀着我们。
会议上,我们PPT中展示的一张照片似乎深深地影响到部长的决策 - 那是一张轰动世界的照片:是2014年普利策奖获得主南非摄影师凯文·卡特拍摄的《饥饿的苏丹》,实际上的拍摄地点,就在这个国家(南苏丹)。当时这里持续了数十年的内战。由于照片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和感染力,引发了全世界对苏丹大饥荒的强烈关注,各国政府纷纷呼吁停止苏丹内战,给予人道援助。照片也因此获得普利策奖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“我的家乡就来自于这张照片附近的某地,从小体验过饥荒的威力,也看到过很多悲剧的发生,谢谢你们的项目提案,这是个意义重大的项目,我们找时间继续详聊” ,部长感慨道。他是一位资深的政坛长者,年近八旬,对我们很是亲切,也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,可能受到当年情绪的影响,部长在这方面延伸了许多话题,我们从农业谈到当地民族,又转而感慨目前的困境。会议时间也自然的变为40分钟,我们知道,会议效果不错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(右二,我在为农业部官员做主题演讲)
我们是第一家提出此方案的公司,随后的推动很是顺利,我们开始准备实地土地考察。
在非洲,如果有人告诉你,某国政府不拥有某个地区的土地,不要惊讶,因为我们当时已惊讶的了解到,可归农业部开发的土地屈指可数,而实际上,酋长或某些财大气粗的土豪,才是真正的永久土地拥有者。
因此,第一站:找酋长合作。
酋长村落考察
与酋长(称为chief)的碰头是在首都,农业部引荐下,我们邀请他在一家餐厅会面。很遗憾,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典型样貌(动画片中那种身着草裙,手握矛盾,带着狮牙、骷髅头之类的装饰),而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打扮,骑着摩托车、手中握着诺基亚手机、皮鞋来自中国广东,西装衬衣。“你好,中国人!” ,这是他的第一句话,饱含热情。
他是我们看中土地的村落酋长,类似中国村长一职。其实非洲酋长千千万万,并非每位都是食人族村落酋长,也不是每位都财大气粗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(图右那位即是酋长)
我们约定在周末的上午去酋长村落考察。 那天,天空一贯的晴朗炎热,蔚蓝的天空下,旱季的烈日毫不留情的烘烤着如煎饼般的黄土地。我们共3台吉普车,伴着烈日,越过著名的尼罗河,长途跋涉,重要到达他的村落。
“原始”,这两个字是我首先想到的。整个村庄,零星遍布的约50个茅草土房组成,如果每间房住5人,则预计村落约250多人。
一切都是原始的景象:几只山羊被拴在树下,墙体是将泥拌湿后糊上去的,其中夹渣着木棍之类起固定作用,类似混泥土中混入钢筋,房屋顶部茅草参差不齐,似乎一场大风都将会刮走。除了大树,这儿没有任何可遮阳的建筑,也没有饮用水管道,打水只能去附件的一口水井·····几乎没有用电的场合,人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休,让人联想中国古代的生活,只不过这儿没有田园、牧童、南山与溪水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酋长召集了几个人,他们早早等候在一棵大芒果树下,见了我们尊敬的相互握手,并作自我介绍。我们了解到,参会人员有村教师、有村发展委员会的、有部落秘书等。我们坐在中国大排档特有的塑料椅上,完成了约30分钟的会议。期间,我的目光突然被芒果树下放着几把大黑砍刀所吸引,不禁一阵心悸,以至于随后的会议也在恐慌中度过。
后来向随行的农业部官员了解到,那是村民日常劳作用品,用来砍草、砍树。
看到我们的到来,村民兴高采烈,非常支持项目选在他们的土地之上,他们拉着我们的手,开心的感叹着“chinese, good! ”, 随后参观了他们的教室 - 一处简陋的小土棚,内部唯一的设备就是一条长板凳了,勉强供人遮阴而用。
我们承诺,如果项目开展,未来将捐献2间混泥土搭建的室内教室,并配上基本课桌黑板。他们热情的开始张罗午餐,并热切的让我们留下吃饭。但看过他们菜式后,我还是委婉并坚定的拒绝了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这是他们常见的点心,油炸蝗虫。因为此经常处闹蝗灾,虽然没有玉米庄家,但随意用自制的网子再荒草地折腾一下,就可以有一顿大自然馈赠的天然美味。
唯一不能忘怀的是村落中少儿的眼神:充满渴望、羡慕、无奈···走的时候,我与他们挥手告别。车辆出发了,后视镜里,我看到小朋友随车跑了100多米,大喊“Chinese, 你好,bye bye !”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(我与村落中唯一混泥土建筑外,与小朋友合影)
步入雷区
另外一次考察,是冲着政府自有土地而去。农业部安排了几位土地局官员,加上我们公司5人共赴考察。
车辆跨过白尼罗河大桥后,驶往荒无人烟的郊区。这条路是中国人在1年前所修建,两旁平原辽阔,一望无垠,天异常的底蓝,白云朵朵,却没有庄家农作物,典型的非洲原生态感袭来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高速行驶2小时后,我们抵达目的地,果然这里是一块荒芜的土地,土地局官员告知,这块地属于政府,可以“放心”开发,并带领我们下车走过去。
不远处,一台大型SUV停靠在黄土路上,上面写着Mine Action,我们好奇,难道这是在执行挖矿的意思吗?(Mine英文中有矿物的意思)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车辆旁白,一群人悠闲的插着腰聊天说笑,无所事事。路旁的土地被插上一排小木条,我们想这应该是土地边界的划分吧。
随后6人步出主路,越过木条,拿着图纸,一起步入荒地中。一边感慨这么多荒地却没充分利用,一边说这个国家真是需要粮仓,为老百姓规避饥荒风险···
这时,那群当地人突然慌张的沿着主路跑过来,他们停在那排木条前,大声喊道:hey! Come back! That’s uncleared mining zone!,并一个劲的挥着手,神情紧张。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起初大家都没在意他们的大呼小叫,毕竟非洲找茬的行为比较普遍,以为又遇到讹钱行为。但喜欢看战争片的我,似乎听明白了,这是雷区(mining zone)!我紧张的说:大家赶紧沿着走进来的脚步痕迹,慢慢走回去,这是雷区!
这时,我们已经深入10多米,听到这话,大家没人发声,而是低头小心翼翼寻找来时的脚步,并惦着脚尖一步一步原路返回。 当最后一位步出雷区时,我们全都叹了一口气,开始骂作一团,并不断质问那群当地人为何没有专门的人员看守。那几个当地人说:我们就是专业人员,这排木棍就是警示线,我们在此排雷已经有1个月了,但还没排查干净·····
我定眼一看,其中一个小木条上,插着一张纸:上面写着:Access Lane(连接路径),最顶部一排小字:挪威政府援助。顿时火冒三丈,指着牌子说,这是哪门子提醒!?
南苏丹-推动粮仓项目、与酋长会谈、误入雷区
庆幸他们至少坚守着岗位,没有集体翘班,否则不堪设想······大家在返回的路上,感到后怕无比,这件事,也“成功”地成为我在非洲最危险的遭遇,没有之一。
事后我们了解到,这是挪威的非政府机构提供的援助项目,为了清除内战遗留下来的雷区,此地当天上午都拍出好几个雷。 南苏丹独立之前,南方与北方的年年征战时军队埋下的,既没有标记,也没有统计数量,就这样,造成了大量土地的空置,而当地政府无预算、技术来排除如此大批的地雷,因此一些非政府机构(NGO)参与公益为国家排雷,但效率低下,也缺乏专业技术人员。这可能也能解释为何我们沿途的土地,大都空置,杂草丛生的原因吧。
事过,我也升级了一项新技能:在非洲踏入任何未知土地前,一定要咨询周边当地人,是否安全。
Mark · 心野非洲创始人
2010 年起驻非洲,走过 15 国。曾任央企非洲国别总经理,2016 年创立心野非洲。 这里写的,都是亲身经历。

